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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 杖

闲云落雪

于有才狠吸了两口,咝咝的声响中,红色微光闪过,半截白色纸烟迅速化成灰烬,颤栗在他的指端。这些年来,他一直不敢正视这个现实,于勇和亲朋乡邻们的劝慰,在他眼里,都是轻飘飘的敷衍,甚至是言不由衷的可怜,他讨厌这种感觉。他把自己用颓废武装起来,在自己种下的隐形藩篱中,深深禁锢着自己。

 逝水流年

拐杖

闲云落雪


送完最后一根拐杖,张远山愈发感觉嗓子里像长了虫子,又疼又痒。大清早开始,到现在走完最后一家,几个小时过去了,一口水都没顾上喝,不长渴虫才怪。
  午阳在头顶热辣辣地悬着,大地在冒烟,张远山的嗓子似乎也在冒烟。他三步并作两步迈进前于村村支书于勇家屋门,迫不及待地端起水杯,正要喝,门口就有人嚷,这是哪家的规矩,我又贫又残,凭啥没我的!他一听话头有些不对,赶忙放下杯子,快步迎了出来,一见来人,原本又疼又痒的嗓子,更加像着了火,完工带来的喜悦也减去了大半。
  门外踱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乱蓬蓬的头发下,一张还算方正的脸,肿胖胖的眼皮耷着,浑浊的眼睛里跳跃着挑衅,脸色暗沉,透着虚浮的底色。皱皱巴巴的浅米色衬衫上,深深浅浅好几块儿污渍,左袖管空着,轻轻荡在身侧。藏青色的裤子,一边裤脚挽着,露着黑黑的脚踝,一边的裤脚遮住了脚面。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
  有才,你又瞎掺和啥,这都是给老人的,没你的份。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于勇没等张远山开口,急忙在他身后开了腔。
  你说这个老于,大家都在想办法帮他,他倒好,自己不努力,还专门爱找茬,一根拐杖,他又用不着,瞎来凑什么热闹?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张远山心里埋怨着,不久前的一幕又在眼前鲜活起来。
  上个月的一天,他到村里回访扶贫羊的养殖情况。前于村共五家贫困户,于勇陪着,张远山挨家走访,前四家都非常不错,羊养得好好的,有的还怀了羊崽,可当他踏进于有才家,傻眼了。
  羊不见了。
  问他羊呢,他说卖了。
  卖了?!咋能卖了!张远山急了,几乎是冲他吼道。于有才没事人似的嘻嘻笑着,振振有词地说,我现在就等米下锅呢,不卖羊拿什么买米?扶贫也得先解决吃饭问题吧。
     不是有低保吗,钱呢?张远山没好气地问,有些恨铁不成钢。这都什么人啊。
  于勇生气地数落道,不用说,肯定又买酒了。你说你就不能少喝两口?
  干嘛少喝?小酒一下肚,快活赛神仙,再说了,反正国家得管我,不能叫我饿死。于有才打了个哈欠,垮着膀子晃了晃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张远山被他的话噎住了,半天愣没想出词来,狠狠瞪了他两眼,甩手走了出来。
  跟这种人,你有什么理好讲?!
  今天本来是来慰问老人的,就要重阳节了,算是政府给老人的一点心意。就这,他也来闹!
  张指导,我虽然不是老人,但我是残疾人,也需要一根拐杖。于有才不理会于勇的呵斥,径直走到张远山身边,腆着脸笑望着他。
  张远山的怒火在心里打了几个滚,冲到嘴边,却变成了:行,回头我自己出钱,送你一根。
   
  二
  下班回到家,已是华灯初上。老婆春秀在超市上班,这个点回不来。他揉了揉酸胀的腿,斜躺在沙发上,整个人瘫了一样。茶几上有张字条,是春秀留的。让他给王老师打个电话,问一下娇娇补课的情况。
  王老师是给女儿请的家教,每周末两个下午,去老师家补课。娇娇今年读初三,面临中考,却偏科严重,数理化几乎科科亮红灯,曾经上过几次补习班,但收效甚微。夫妻俩狠了狠心,给娇娇请了家教。尽管贵得要命,但为了孩子的未来,豁出去了。
  如今,一个月过去,娇娇的成绩好像也没有多大起色,俩人不由暗暗着急,尤其是春秀。
  张远山从沙发上爬起来,摸出手机,开始翻找通讯录,电话突然响了,正是王老师。
  王老师说,娇娇很聪明,但缺乏学习兴趣,上课爱开小差,影响了补课效果。现在最要紧的,是激发她的求知欲,都说教学相长,老师用心教,孩子也要用心学,这样才能有良好的教学互动。这方面,家长还要多下点功夫,多关心和了解孩子。
  挂断电话,张远山起身冲了杯速溶咖啡——他不吸烟,咖啡是他迅速提神的好办法。袅袅升腾的咖啡香,就像他袅袅升腾的思绪。从二十年前的毛头小伙,到如今所谓的“油腻大叔”,双鬓已经有了几根银丝,这中间的酸甜苦辣,只有他自己能够体味,值得欣慰的是,总算没有虚度年华。要说愧疚,便是自己的父母妻女了。
  张远山家在县城,距他工作的乡镇有近四十里的路程。父母都是退休工人,像一对候鸟,半年在南方哥哥家,半年在他家。春秀上班三班倒,还要带娇娇,很辛苦。而他在工作片工作,和另外一个同志两个人,管理十几个村庄,天天大小事情不断,几乎顾不上家里,对娇娇的教育和关爱更少。
  咖啡香气散尽,一个主意也在他脑中成型。
  第二天是周六,重阳节。张远山父母在哥哥家,岳父母就在县城里,他跟春秀商量,让她先回娘家,他带娇娇去前于,中午赶回来。娇娇一听说去看小动物,立刻雀跃起来。想想也是啊,孩子长这么大,还没到过农村呢。
  正是暮秋时节,公路两边的速生杨,叶子要落光了,残留的几片蜷曲着身子,在早晨的微风中摇晃。一座座村庄由树木拱卫着,在视线里快速向后划过。庄稼已经收完,裸露的土地上平铺着薄薄的一层绿意,那是才播种的小麦正在奋力钻出地皮。远处的塑料大棚整齐地排列着,在太阳下闪着银色的光,更衬出这个秋日的祥和。
  爸,它们怎么被放在这里,不怕偷吗,下雨怎么办?一进村,娇娇就被挺立在家家户户院门外,黄澄澄的玉米仓吸引了,她惊奇地瞪大眼睛,一连串的问。张远山索性放好车,带着娇娇走街串户。
    爸,你看,小羊!
  哇!这么多鸭子!
  爸,好可爱的小兔子!
  ……
  从迈进家院子,娇娇的尖叫声就几乎没停过,不是搂着小羊拍照,就是撵着鸭子一路跑,看到小兔子,干脆捧在手里不放,央求爸爸给她多拍几张。张远山记不清自己有多长时间,没这样陪伴过娇娇了,女儿的笑容,此刻更像一支柔软而甜糯的箭,击中他久经风雨历练的粗粝的心,生疼。
  哟,领导又来访贫问苦啦。于有才拎着方便袋,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与张远山碰个正着,冷嘲热讽地打着哈哈。
  张远山递过手中的拐杖,老于,我说话算话,今天专门给你送拐杖的,走,去你家坐会儿。于有才不自然地咧了咧嘴,伸手来接,目光却落在随后跟出来的娇娇身上,仿佛按了一下遥控器的开关,眼神柔了起来,问,张指导,这是你女儿?真可爱,真漂亮。
  叔叔好。娇娇走过来,礼貌地喊了一声。于有才的目光陡然亮了下,又暗淡下去,随口答应着,转身走向自己家。
  于有才家院子不大,有三间正房,两间东偏房,偏房南面是羊棚,现在里面空荡荡的。西面紧靠大门搭了个杂物间,杂物间与正房的空地上,开成一小块儿菜畦,现在也是一片荒芜。菜畦边上有一棵柿子树,上面还挂着黄红色的柿子。
  爸,你快看,那是柿子吧?娇娇仰着兴奋的笑脸,指点着欢叫,不待张远山回答,又惊叹道,在树上我是次见啊!
  是啊,孩子。对了,你等着,我给你拿样东西。于有才一改往日的颓废,笑咪咪地跟在娇娇身后,听见娇娇的疑问和惊叹,他忍不住答疑释惑,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搬出一个圆圆的笸箩,放在娇娇面前的空地上。笸箩里,是一个个圆圆的,上面覆着一层白霜的柿子饼。这又引来娇娇一叠连声的惊叹,摸摸这个,碰碰那个,爱不释手。于有才蹲下来,拿起两个举在娇娇面前,教她辨别柿饼的好坏优劣,还在娇娇的好奇追问下,耐心地讲解柿饼的制作过程。
  眼前的于有才,声音柔和,充满生气,目光中流淌着温柔和慈爱,那神态,就像一个宠溺女儿的父亲。张远山有点儿恍惚: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于有才吗?
  娇娇,我给你摘几个新鲜的,拿回家去吃。于有才意犹未尽地起身,从近旁拿起工具,小心地伸到柿子下面,摘下一个放到面前的网兜里,再伸上去摘下一个。摘着摘着,他动作慢了下来,最后,竟出乎意料地落了泪。
  老于,你这是咋了?张远山上前接过工具,放到树下,走到里屋找出毛巾递给他。于有才难为情地擦了擦眼睛,低声说,没事儿,没事儿。我闺女爱吃柿子,这棵树就是为她种的。
  闺女?你有孩子?张远山有些吃惊,她在哪儿,她妈妈呢?
  她们,她们都没了……我闺女走的时候,就像娇娇现在这么大……算了,不说这个了。来,娇娇,这些都给你,回家慢慢儿吃。于有才苦着脸,紧锁眉头,把摘下的柿子和一些柿饼分别装好,递给娇娇,极力掩饰着向他们摆了摆手。


  于有才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脖,见底了。拿起筷子搛了一粒花生米,还没到嘴边,又放了回去,长长地叹了口气,再次斟满了酒杯。
  不一会儿,一瓶酒就下去了一半儿,于有才的目光有些迷离,嘴角开始流出口水。他放下筷子,用手抓起几粒花生,扔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含混混地说,你们都不管我……不管我,我也有酒喝……喝!小英,小英,你等着,我给你吹口琴。我口琴呢?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身后的柜子前,扯开抽屉,一通乱翻,没找到。直起身子看向柜子顶,却一眼望见了墙上的照片,那里,小英母女正默默地凝望着他,微笑。他猛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两手捧起照片,嚎啕大哭。
  于有才原本有一个幸福的家。老婆小英跟他是高中同学,毕业后,俩人结伴去了深圳打工。几年下来,他攒够了钱,在村里盖起了的厦房,并把小英娶进了门。婚后,俩人又到深圳呆了几年,女儿六岁,该上学了,父母也上了年纪,他们便辞工回来,用打工的积蓄,在县城买了房子,安了家,还都找了份不错的工作。
  那几年,是于有才记忆里最幸福和充实的几年。平常忙着工作,照顾小家,周末回村,帮父母干干农活,做做家务,一家人和和美美,其乐融融。可是,这一切,都随着那场可怕的灾难,烟消云散了。
  那天是周末,他们照例回父母家。女儿和小英一路上指指点点,笑声不断。那天的天气特别好,天空蓝的有些失真,太阳暖暖的,没有一丝风,田野里的庄稼都已收获,一片空旷。摩托带起的风,将他们一家人的笑声扩散出去,好远。
  不巧,父母家锁将军把门,不用说,肯定是去大棚了。自从父母弄了个冬暖式大棚,那里就是他们的第二个家。
  父母正在浇地,有几个木头立柱有些腐坏,父亲拿着锤子、钳子,低着头摆弄。见他们来了,高兴地说,正好,带我去镇上买几根立柱,回来换上。母亲想带着小英母女回家,小英不让,说时间还早,再干会儿。
  于有才和父亲转了几家农资门市部,才买到合适的,因为太长没法带,跟商家好说歹说,他们才答应给送去。
  快到村口时,于有才就感觉有些异样。有人急速往村北跑,夹杂着喊叫声。他骑车撵上,那人边跑边冲他喊,村北大棚出事了!他的心陡地跳了一下,一路疾驰而去。
  是他家的大棚!半边棚塌了……三条人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去了。
  父亲经不起这猝然而至的打击,原本还硬朗的身体,迅速垮掉,不到三年,也走了。积蓄花光了,县城的房子也卖了,家败,人亡,只剩下他,拖着残缺的肢体,一天天数着秒针,慢慢地在这世上熬。他想过死,试过很多次,都失败了,他知道,活着,便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六年了,小英,你们离开我六年了。六年啊,我一直不敢跟人提你们,也不准别人提,我怕我控制不住!你们不要我,爸妈也不要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么惩罚我?小英……
   
  四
  于有才喝得烂醉,第二天才醒来,看着吊着的输液瓶和忙碌的张远山,他什么都明白了。一种久违的温暖在他的心头苏醒,鼓胀,慢慢阻遏了呼吸,他努力抽动粗大的喉结,脸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张远山帮他擦了把脸,微笑着说,老于,咱可不能这样喝了,再喝,怕是要喝死了,你老婆闺女在那边也不得安生。咱活着,就得像个男人。
  于有才使劲儿点了点头,张指导,我都听你的,坚决不喝了,再喝我就不是人。
  昏天黑地的年底,天天有忙不完的验收、检查、总结,这节骨眼上,又接到新任务,对农村土地进行确权登记。登记之前,要先对各村土地进行摸底调查,一整套几十张草表需要填写和审验。乡镇紧急组织各村文书培训,勉强可以胜任,但报上来的报表还需要审核汇总和统一收放,然后再归档保存。各工作片普遍缺人,镇上决定成立临时工作小组。张远山想到了于有才。
  自从知道了于有才的故事,他就对这个人充满了悲悯之情,他觉得自己应该为他做点什么。既然是精准扶贫,就不能叫一个人掉队。
  老于,你读过高中,闯过深圳,给过家人幸福,这些都说明你聪明敢干,有能力有责任心。人得学会向前看,不能老活在过去里,咱得让那边的人安心。你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只能叫他们悬心。你得替他们好好活!活好了,上坟烧纸的时候,你才跟他们有话说。张远山递过一支烟,又推过一摞表格,你看看,愿意做这个吗,愿意就留下。
  于有才狠吸了两口,咝咝的声响中,红色微光闪过,半截白色纸烟迅速化成灰烬,颤栗在他的指端。这些年来,他一直不敢正视这个现实,于勇和亲朋乡邻们的劝慰,在他眼里,都是轻飘飘的敷衍,甚至是言不由衷的可怜,他讨厌这种感觉。他把自己用颓废武装起来,在自己种下的隐形藩篱中,深深禁锢着自己。

现在,他心底的藩篱却被张远山的几句话摇动了,长长的烟灰在他抬头的瞬间,跌落在地面,碎为齑粉。他答应试试。

于有才学得快,操作能力也强,不仅很快掌握了业务流程,还能给别人做简单的讲解。只是工作之外,他很少跟人交流。
  中午统一在政府食堂用餐,禁止饮酒。刚开始,于有才还是憋不住,偷偷摸摸打来散酒,躲到没人的地方解馋。这天下午,张远山有事路过,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又看了看他有些迷离的眼神,立刻明白了。但碍于有好几个人在办业务,张远山紧皱着眉头,没有发作,只敲了敲桌子,提醒他下不为例。不想,两天后,于有才被张远山抓了现行。
  那天,刚刚吃过午饭,还不到上班时间。张远山心里有事,便端了杯子,来寻于有才。他推开临时办公室的门,发现就于有才一个人,见他进来,于有才有些慌乱,赶忙放下手里举着的矿泉水瓶,拧上盖子。张远山不动声色地走过来,问其他人呢,随手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突然变了脸色,将矿泉水瓶往桌子上一墩,瓶子溅出一串酒滴,然后倾倒,滚落地面,散发着浓烈酒味儿的液体流了一地。于有才低着头,脸皮紫胀又转作灰白,张了张嘴,又无声地合上了。
  老于,你争点气行不行?别像那没用的烂泥,扶不上墙!张远山停了停,和缓了语气,拍了拍于有才的肩膀,酒这东西,除了能麻醉你的神经,什么都帮不了你,好不容易走出来,要坚持啊。
   
  五
  元旦,娇娇放了两天假,嚷着要跟他下村。正好,他要到村里落实行业扶贫的年底分红情况,便答应了。娇娇高兴地跳了起来,搂着张远山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来也怪,自从上次娇娇跟他去了一次前于村,整个人竟有了很大变化,学习有了劲头,对家教,也不再抵触,反而经常主动向王老师求教。张远山两口子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张远山赶到前于,贫困户已经到了,还有一些来凑热闹的群众。于勇坐在两张并排的条桌前,面前摆着几张纸和一盒红红的印泥,村文书坐在他左侧,正在点钱,旁边站着等待分红的贫困户。
  于有才也在。
  几个村民正打趣他,怎么突然讲究起来了,头发理短了,衣服也干净了,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啊?于有才抬手撩了下头发,得意地说,爱美之心人皆有,我美我愿意!
  哎,张指导,你说你用了啥灵丹妙药啊,这有才咋像变了个人似的,活泛了呢?
  也长出息了,我家的散酒卖不出去了,哈哈哈。村民看见张远山,冲着他七嘴八舌。
  张远山不由仔细瞅了瞅于有才,的确没了先前的病态,眉眼之间多了些神采。这才短短两周的时间啊!张远山在心里感慨着,脑中盘桓了许久的想法愈加清晰。
  元旦前两天,临时工作组任务结束了,于有才来找他辞行。当时他正要去吃饭,那也是老于在政府食堂的最后一顿饭,看见于有才进来,他赶忙招呼坐下。
  张指导,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要不是你,我肯定还天天抱着酒瓶子不撒手呢,哪像现在,别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可这个活已经干完了,我,我还能干点啥呢?张指导,我想求你,看能不能,再帮我找点事儿做,我再也不想过以前那样的日子了。于有才越说声音越小,两手局促不安地揉搓着,脸慢慢涨得通红。
  其实,这也是他那几天一直琢磨的问题,他明白,于有才只是有了起色,真正改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现在撒手不管,等于又把他推回去了,结果只能是前功尽弃。
  今天,是该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娇娇!于有才看见娇娇,眼里闪着光亮,快步走了过来,娇娇,今天放假了?走,我带你到我家玩。娇娇答应着,脚步轻快地跟了过去,手里拿着一盒五颜六色的幸运星。那是娇娇专门折给于有才的,牺牲了好几个月的娱乐时间呢。娇娇刚开始折的时候,张远山和春秀还反对过,一来太耽误时间,二来觉得没必要,毕竟只有一面之缘,哪至于这样啊?但是娇娇坚持,她说于叔叔的女儿太可怜了,于叔叔更可怜,她就是想折些小星星陪他。张远山便由她去了。
  望着他们一起远去的身影,张远山微笑着摇了摇头,谁能想到,娇娇竟然会跟于有才这么投缘?上次回去的路上,娇娇那小嘴一直撅着,问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他还以为,娇娇被吓到了,心里很后悔带她来。直到后来他发现,娇娇的变化是向好的,学习成绩也有了提升,他一颗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这也是他再次带她来的原因,或许,人就是这么奇妙,说不定谁会帮到谁。
  于书记,咱村的专业合作社酝酿的怎么样了?我还有个想法,关于老于的工作。都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咱怎么也得给他扶上马,再送一程吧。等众人都散了,张远山拿过签字领款的表格,认真看了看,在包村干部签名处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于勇,笑吟吟地问道。
  张指导,不瞒你说,这事儿咱俩想一块儿去了。群众对合作社挺认同,积极性也挺高,我想转过年就干。成立了合作社,肯定会有许多写写算算的活,我把有才叫来,这小子头脑活,肯定没问题。
  那太好了。这段时间,你还得关注着点,千万别叫他走回头路。我也去敲打敲打他。张远山说着,人已出了屋门。
   
  六
  下一个节目,口琴独奏,表演者于有才。大家欢迎!
  整洁宽敞的前于村文化大院里,临时搭建的简易舞台上,主持人身着红色长裙,手持话筒正在报幕。随着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于有才从舞台一侧走到中央站定,将口琴放在嘴边,试了试音,悦耳的声音随后响起,是《隐形的翅膀》:
  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
  带我飞飞过绝望
  ……
  今天是重阳节,也是前于村专业合作社分红的日子。合作社成立不到一年,随着麦秋两季的结束,这一年的收成也基本确定,入社农户家家喜气洋洋,那几家贫困户均被吸收入社,照目前合作社的发展势头,他们很快就能摘掉贫穷的帽子了。张远山和于勇一商量,决定趁热打铁,办一台自娱自乐的小节目,既丰富百姓的精神生活,也宣传一下合作社,争取吸引更多群众加入。又恰逢文化下乡,县剧团正在各乡镇巡演,便两处合一处,小节目攒成了大舞台。消息传出,不仅本村,四邻八乡的村民纷纷前来观看。
  一曲吹罢,于有才返身迎向主持人,低头耳语了几句,将口琴放到她手上,然后又走回舞台中央,对着台下鞠了一躬,有些激动地说,老少爷儿们们,耽误大家几分钟,让我说几句话。这一年多来,我的变化大家都看到了,在这里,我一定要跟大家说声谢谢,是你们帮我重新活了过来。我更要隆重感谢一个人,我们的包村干部,张远山张指导!要是没有他,我现在还在酒精里醉生梦死呢,当然更不可能脱贫致富。去年,我讹了张指导一根拐杖,也是这根拐杖帮我站了起来。今天我宣布,我要把这根拐杖送给养老院的老人,我还要做志愿者,定期去帮老人们干活!请大家给我做个见证。再次感谢!
  好!
  有才,好样的!
  有才,加油!
  ……
  台下,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不绝于耳,继而是热烈而经久的掌声,村民们用这种方式,真诚欢迎和祝贺于有才的回归。
  此刻,坐在台下的张远山,就像一艘快乐的小船,徜徉在这无边而温暖的海洋里,感受着四周不时漾过来的幸福涟漪,眼底陡然升起一阵潮热。他忘不了驻村路上经历的桩桩件件,更感动于此刻真实的幸福,他在心里说,我更要感谢你,你们。是你们改变了我的女儿,让她变得努力上进,是你们让我品尝到艰辛背后的快乐。跟你们在一起,真好!
  一阵风起,张远山手中握着的几张纸片,发出哗哗的脆响,他小心地拢了拢,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连夜赶写的,是他今天来的目的。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脚步坚定地向舞台走去。

【编者按】一篇现实题材的好小说。扶贫大计,关乎国家长治久安,关乎百姓。人民群众的美好向往,就是政府的目标。不让一个群众一户人家在扶贫工作中掉队,这是扶贫队员张远山的愿望,他的扶贫对象村——前于,贫困户中的钉子户于有才,在村民眼中就是一根扶不起来的猪大肠,经过张远山耐心细致的工作,终于有了起色。同时,小说巧妙地设计了张远山的女儿娇娇,学习上不去,被张远山带到贫困村前于体验生活,恰好于有才心中的痛点就是失去了与娇娇一般大的女儿,让张远山了解于有才的真相,找到了帮助于有才的切口。让张远山意外收获的是,女儿娇娇受到触动,激发了学习兴趣,成绩也上去了。通过张远山的实事求是的帮助,于有才焕发了精神,从烂醉中清醒过来,振作起来,不仅脱贫,还做了很多事,赢得了村民的信任。小说充满了正能量,与国家当下扶贫大业遥遥呼应,讴歌扶贫干部,唤醒人们对扶贫工作的认识,接地气,贴近生活,真切感人,激发人,感染人。小说精致,流畅通透,佳作,倾情阅读。【编辑:山地731828829】

作者

闲云落雪

闲云落雪,山东省德州市作协会员,江山文学网逝水流年社团编辑,工作之余喜欢写字,偶有作品散见于《山东文学》《微型小说月报》《星星·散文诗》《农村大众》《德州晚报》等多种杂志和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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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社团:这是一个无声的约会,却承载着无数个灵魂的重量。梦里流韵,心眷流年。 让我们把梦放在流年,期待在每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都有美丽的传奇。爱,是人世间最美好的相逢,用文字找寻红尘中相同的灵魂。 让我们以真诚为经,以温暖为纬,善待别人的文字,用真诚和温暖编织起快乐、舒心、优雅、美丽的流年!

制作:依是幽兰

江山微信推广团队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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