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见过这么肥大的黑天鹅”|蚂蚁24小时


上海地铁上,蓝色的蚂蚁花呗广告,被三个工人一起撕了下来;负责杭州之江公寓的中介们,正在考虑下一步要如何推销,此前因为蚂蚁总部选址之江以及要上市的消息,这个片区房价高涨;诈骗电话也是紧跟热点,一位豆瓣网友发帖说,他接到一位自称是蚂蚁客服人员的电话,对方表示系统检测到他买过蚂蚁的产品,现在因为国家政策要注销了;社交平台上充满了各种吐槽的段子,“今天楼道里抽烟的人都变多了。” 连那个在朋友圈欢欣不已的猎头,也在这一晚陷入沉默。





文 |祝开乐赖祐萱

佟宇轩 张炜铖

编辑|金匝 金汤

运营 |小小



1


重磅消息是在晚上8:50左右传开的。


11月3日,先是上交所发布了暂缓蚂蚁科技集团A股上市的决定,几十分钟后,港交所宣布了同样的消息,最后,是蚂蚁集团自己发布了一份声明。


短短一个小时内,一场原定于11月5日在上交所科创板和港交所主板上市、全球最大的IPO计划,落空了。


蚂蚁内部做出了迅速的反应,当晚,蚂蚁集团董事长井贤栋(Eric Jing)召集集团内部中高管开紧急会议,所有阿里M4、P9以上(资深专家或总监级)的员工都要线上参加。


10点左右,一个934人的钉钉大群临时组建起来。会推迟了半小时开始,等待的时候,群里开始刷屏:“加油!”等视频会议召开,刷屏的消息又变成了清一色的“Eric、孙权(即蚂蚁集团CEO胡晓明)辛苦了!财务、法务的同学辛苦了!”而群公告也被改成了三不:不评论、不发社交媒体、不参与讨论。“三不”的通知传达到员工,变成了更具体的要求:“大家都保持缄默。”


一位蚂蚁员工说,他们当时收到新闻推送时也是懵的,都在等着会上的消息。事实上,大多数蚂蚁员工并不了解内情,其中一部分甚至对新闻的发生也感到淡漠,他们惊诧于外部瞬间引爆的那些舆论:“好像一夜之间都在关心你,但说的很多东西是错的。”比如最早半年后重新上市的时间表,“会上根本没提”。来自于群里的消息也并不都是友善的,甚至会有幸灾乐祸的那种:“那些以为要发财的人都惨了吧。”


在阿里内网,此前关于四部门约谈马云等人的帖子被顶到300条,而置顶的一条评论来自前蚂蚁金服董事长、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首任副会长彭蕾,她分享了一首支付宝之歌《心的起点》。当晚井贤栋在内网发布的致员工信下面,置顶的评论同样贴着这首歌的完整歌词:“……我们一起手牵手/肩并肩朝同个梦想冲向未来和明天/浩瀚星空谁最耀眼/用付出去点亮我每个心愿……”


被这个消息振荡到的,除了蚂蚁员工,还有一大波科技媒体人。


上交所关于暂缓蚂蚁集团上市公告。图 / 上海证券交易所


IPO暂缓的消息传出时,山寨发布会创始人阳淼正在北京飞往上海的航班上。作为资深财经媒体人,他被蚂蚁集团邀请参加见证敲钟仪式,接下来几天行程紧张,3号晚上落地、入住浦东香格里拉酒店,4号做核酸检测,5号参加敲钟以及庆祝晚宴。


为了迎接这次采访,他反复阅读招股说明书,做了很多事前准备。即便参加过很多次阿里旗下公司上市敲钟,这次他还是很激动,“像打卡一项人生成就。”还有好奇,“最大规模的IPO会是什么样的?”


当晚9点,落地,开机,几百个弹窗扑面而来,阳淼形容自己好像进入美剧《行尸走肉》的开场——“一觉醒来,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好像完全逆转了。”这个场景让他想起2010年百度被黑客攻击6小时后,李彦宏说的那句:“史无前例,史无前例呀!”


互联网领域的黑天鹅事件并不常见,而且在阳淼看来,蚂蚁上市是确定性很高的事件。可黑天鹅还是发生了,他甚至觉得,头一次看见“这么肥大的黑天鹅”。


阳淼立刻给蚂蚁公关发了一个鬼脸的表情,他说,他真的很想立刻掉头回北京。公关劝住他,来都来了,还是住一晚上吧。已经是晚上10点,最晚一趟回北京的航班也没有了,无可奈何。11点多,阳淼抵达浦东香格里拉酒店,办理入住。


同此同时,至少有两三百家媒体打算或者已经前往上海,原本都是为了见证IPO这个历史时刻。开始有记者在媒体群里问:“我是不是可以把机票退了?”他们和阳淼一样,站在离历史最近的地方,突然全部踩空了。


香港恒生指数昨日收盘时,阿里巴巴跌7.54%。



2


喊停的消息突然出现,寄希望赚一笔的股民也踩空了。


同一天夜里,任璇在朋友圈看到有人在说蚂蚁暂缓上市,她的第一反应是,那些原本因为蚂蚁上市就要财务自由的人该怎么办?她曾是阿里员工,后来离职,但她认识的一些人至今还留在蚂蚁。可转念一想,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打新股变成了打水漂。”


打新,就是用资金参与新股申购,如果中签的话,就买到了即将上市的股票。一旦中签,基本也意味着稳赚不赔,除非这支股票之后跌破发行价。


作为一个股市小白,为了蚂蚁,任璇第一次去开了户。她和先生都看好这支即将到来的股票,都打了新股,先生落选了,平时不炒股、第一次打新的任璇却中签了,500股。她很开心,双11囤了些家电。她想着,500股,如果能赚钱,足以抵消部分花销了——用蚂蚁的股还淘宝的债。


同样也在进行打新的,还有王义。支付宝分拆之前,王义曾是阿里巴巴的“高P”,后来离开了。蚂蚁IPO的消息刚传出来时,周围的朋友都来问他:“怎么样,你后悔离开吗?” 说不后悔是不真诚的,王义设想过,如果没有离职,挨过那些年,到现在分到几千万没啥问题。


他当时就去刷了朋友圈,想看看前同事们的反应,没想到,他认识的蚂蚁的员工静悄悄,没人张扬,反倒是给蚂蚁集团招人的猎头十分活跃。对方很高兴,转发了IPO上市的新闻,配上文字:以前我招进去的都发财了,恭喜老伙伴们。一气之下,王义屏蔽了猎头。


10月26日,蚂蚁集团最终将A股发行价定为每股68.8元。根据发行方案,蚂蚁将在A股发行不超过16.7亿股的新股,其中供机构和个人投资者“打新”的股票数为3.34亿股。


王义出手了。他在A股和港股同时参与了打新,A股没有中签,港股打新需要融资,王义在券商那里融资了400万港币。在这之前,他最多融资一两百万,但这次不同,“蚂蚁很明显是一个绩优的东西,我想趁这次搞个大事。”


港股打新是有成本的,相当于向券商借钱,年利率在百分之三左右。王义计算了一下,他打了五万股,算上利率和其他费用,打新的成本在1400块左右。除此之外,打新耗时耗力,这也劝退了一群工作繁忙的上班族。有专业的打新人,手里有几十个账号,光操作App登陆登出就要花掉很多时间。王义决定,这也是他最后一次打新。


在王义的计划中,蚂蚁开盘当天,他就卖出这批股票,开始数钱。扣掉手续费,预期收益应该超过5万港币,最最保守也有1万多块钱港币,“相当于捡个皮夹子吧”。市场热情极高,王义相信自己这次稳赚。


在A股打新中签是极难的,516万户数网上打新蚂蚁,申购金额合计超19万亿,刷新A股纪录。10月29日晚间,蚂蚁集团披露发行申购情况及中签率公告显示,在回拨机制启动后,网上发行最终中签率为0.12670497%。但是门槛更低的参与方式依旧为人们敞开,支付宝独家发售了五只参与战略配售蚂蚁新股的创新未来基金。


9月25日凌晨,分属于易方达、鹏华、中欧、汇添富、华夏旗下的五只18个月封闭混合基金开售,2分钟内卖出10亿元,1小时内卖出102亿元。10月8日晚间,5支基金全部结束募集,募集额合计600亿元,有效认购户数将近1360万户,其中华夏基金以314万户的数字刷新了首次募集有效户数记录。


“没吃到蚂蚁肉,反被咬了一小口。”旁观者这样形容打新的这群人。在“蚂蚁IPO打新资金将退还”的微博话题下,还有人开玩笑地提问:打新中签的人在群里人均发200红包,现在是不是应该把红包退回去?


高涨的投资热情之下,财富梦碎的故事太多。豆瓣网友嘉鱼的丈夫,拿出了家里30万元的积蓄,还向父母借了50万的养老钱,想全部打新蚂蚁港股。虽然打新热火朝天,但嘉鱼觉得不应该拿全部的生活去赌博,劝住了丈夫。钱被拿了回来,打新临时叫停,家里损失了几千港币的手续费和其他支出,丈夫也消沉了好几天。两天后的夜晚,有网友告诉她蚂蚁暂缓上市的消息,她隐约觉得有点庆幸。


也有另类抄底的人。3号晚上20:51,张星手机上五六个炒股软件接连推送消息,密密麻麻的“快讯”,他忙得都看不过来。不同的炒股群投资群议论纷纷,到底为什么蚂蚁上不了市了?“马已经服”成为了当晚最热表情包,还有网友在群里说,好多蚂蚁员工在家里哭,想把订好的豪车豪宅退了。


为了能够赶上蚂蚁这班车,张星之前特意在上交所仓位里买一些股票,仓里有股才能有买新股的机会。过去,他几乎没怎么在上交所买过股票。中签失败了,没有意外。今年他的运气不算好,打新成功几率比去年低了很多,手续费贴了一笔又一笔。


但看着蚂蚁暂停IPO的消息,他突然想到,阿里巴巴的市值肯定会因为蚂蚁受到波及,甚至下跌。当他看到阿里股价跌了9个点后,他立刻决定抄底买股。285美金买进,买的不多,只买了3股。对他来说,这不是属于打新失败的夜晚,而是抄底成功的夜晚。


公交站台上支付宝理财广告,主推“五大基金公司重磅新发,战略配售蚂蚁集团股票”。图 / 视觉中国



3


像蝴蝶扇动翅膀,震荡波及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人。


上海地铁上,蓝色的蚂蚁花呗广告,被三个工人一起撕了下来;负责杭州之江公寓的中介们,正在考虑下一步要如何推销,此前因为蚂蚁总部选址之江以及要上市的消息,这个片区房价高涨;诈骗电话也是紧跟热点,一位豆瓣网友发帖说,他接到一位自称是蚂蚁客服人员的电话,对方表示系统检测到他买过蚂蚁的产品,现在因为国家政策要注销了;社交平台上充满了各种吐槽的段子,“今天楼道里抽烟的人都变多了。” 连王义认识的那个在朋友圈欢欣不已的猎头,也在这一晚陷入沉默。


奔赴这场资本盛宴的人们已经聚集又散去,但蚂蚁集团消息的更迭,并不是和每一个员工都有关。


11月3日晚上十点半,曹亮根本无暇顾及钉钉群里涌来的消息,他仍然在工位上操心他的工作。在蚂蚁呆了3年,他的级别停留在P6。对于P6的员工来说,只有少部分在绩效考评中拿到最高分3.75的人,才会拥有股票。曹亮形容他每一次绩效考评就像是脱了一层皮,在他看来,最为难的不是具体的数字,比如用户留存率的计算,而是价值观考核。


价值观考核分6项,代表着阿里集团的6条信念和宗旨,每一条都需要经过自评和他人评价,第一条是客户第一,如果要在这条给自己打上3.5以上的分数,就必须要举出具体的案例。曹亮总是为之苦恼,他是一个从小就不擅长写自我评价的人。


“P6、P7是我们的夹薪层。”夹薪,意味着收入水平在这个系统里不上不下。曹亮说,“但是P6干着最苦最多的活。”作为一个技术开发人员,他花了很长时间去适应蚂蚁。另一件让他觉得尴尬的事情是,之前蚂蚁上市的消息公布后,他在相亲市场上变得抢手起来,但他本人,其实并没有股票。


提前离场的人也发觉这场盛宴和自己无关。林优在阿里金融草创时就成为了它的一员,在阿里金融升级为蚂蚁金服之前离开。


“蚂蚁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他称道。作为阿里的老员工,他认为蚂蚁集团的“阿里味”不够浓厚。“很多人是为了财富过来,也很多人为了财富走。”在他的回忆里,阿里金融时代的员工对自己手上拥有的财富没有什么概念,更多的是为了梦想和信念。“平凡人做非凡事”。这是他们的教条。


林优被分到的是阿里巴巴的股票,股价到今天几乎翻了5倍,他却很早就抛售了。但他并不感到后悔,“这是谁都没有办法预测的事情。”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天,11月4日晚上8点,支付宝大楼所在的黄龙时代广场仍然灯火通明,与隔壁寥寥无几亮着灯的写字楼形成鲜明对比。楼下,一些员工正在抽烟,双11还在进行,12点后下班是常态。


而不远处蚂蚁的另一栋写字楼Z空间,楼下停满接蚂蚁员工下班的网约车。其中一位等车的人接了一通电话,用带着乡音的腔调说:“妈,我最近在考虑转岗,反正今年不可能晋升了。”


“就是暂缓上市。都暂缓,A股和港股都缓。你们是摇号摇中了吗?应该马上会有退款的消息的。”


“不知道,这个事情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我手里也没多少股票。”


儿子和母亲的对话很快就换到了之后周末打算去哪里玩的话题上。后面写字楼入口的大屏幕,循环播放着一首 MV《小小的蚂蚁》,来自创作过《产品经理是条狗》《叔叔西湖怎么走》的万塘路18号:


“……偏偏今天星期一/大会小会连一起/工作就像复印机/埋头苦干像蚂蚁/可是还没到月底/余额只剩一块几/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在努力/八千七百小时做自己……不是超人不是大象/我只是小小的蚂蚁。”


(除阳淼外,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涉及人物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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