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为了死而活,要为了活而死|希克梅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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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为了死而活,要为了活而死 | 希克梅特

楚尘文化 楚尘文化 2020-06-10

纳奇姆·希克梅特(Nazim Hikmet,1902 — 1963)是土耳其诗歌史上开一代诗风的诗人,他的诗充满自由与生机,极大地革新了土耳其诗歌,被誉为“土耳其诗人的天才强有力的证明”。

“你的一生里,没有铁的、没有木的,也没有薄纱的屏障;没有选择自由的必要,因为你是自由的。但是,这样的自由,乃是星辰底下的悲哀。“

世俗的绳索将你紧缚,读希克梅特一定是很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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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爱你

 

爱你,就像吃蘸盐的面包

像在夜里狂热地疾走

再将嘴唇凑近水龙头,

像打开没有标签的沉重包裹

焦急、愉快、小心

爱你,就像第一次

飞越大海,像薄暮

轻轻落在伊斯坦布尔。

爱你,就像说“我活着”


 
02

关于我们

 

关于我们,我写下的一切都是谎言

并非发生过的,是我希望发生的

它们是摇晃在遥不可及的你的树枝上的我的饥渴

是从我的梦想之井里升起的我的渴望

是描绘在光上的图画

 

关于我们,我写下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你的美

一只果篮或草地上的野餐

我思念的你

最后的街区最后的一盏街灯

我的嫉妒

蒙着眼奔跑在夜行列车中间

我的快乐

一条被阳光照射的水坝截断的河流

 

关于我们,我写下的一切都是谎言

关于我们,我写下的一切都是真实




03
走了

夜和雪在窗玻璃上。
铁轨在白色的夜里闪光
提醒着你的离去
永不回来。
三等候车室里,
   躺着一个女人
双脚赤裸,
头裹黑头巾。
我来回走动。
夜和雪在窗玻璃上。
有人在里面唱歌
我的同志喜爱的
一首歌。
他最喜欢的歌,
他最喜欢的,
他的——
同志们,不要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想哭泣。
铁轨在白色的夜里闪光
提醒着你的离去
永不回来。
一个头裹黑头巾的女人
躺在
三等候车室里
双脚赤裸。
夜和雪在窗玻璃上。
他们在里面唱歌。
 
 
04
关于艺术

有时;我也一个接一个地
吐露我心中的惊叹
仿佛吐露系在一缕金色头发上
宝石般的念珠
     一粒粒血红的珠子
 
但是,我的
诗之缪斯
喜欢的调子,是钢铁的翅膀
就像我的悬架大桥的
横梁
 
我并不假装
夜莺献给玫瑰的
哀歌是难的.....
但是,我真正
倾听的语言,
是在铜、铁、木、骨、弦上
演奏的贝多芬的奏鸣曲.....
 
你可以
乘一团尘埃之云
飞驰而过!
至于我,不愿
以铁轨上
每小时六十英里的
我的铁马
交换一匹
纯种的阿拉伯马!
 
有时我的眼睛会被我的房间角落精巧的蜘蛛网
捕捉的一只大笨苍蝇所吸引。
但我真正在意的
是我的蓝衫建设者创造的
     七十七层楼高的、钢筋混凝土的群山!
 
如果我在一座桥上
遇见那美男子
“年轻的阿多尼斯·比布鲁斯的神
我也许根本不会理他;
但我会情不自禁地凝视我的哲学家明亮的眼睛
或者我的消防员,他的四方脸
就像挥汗如雨的太阳!
虽然我可以抽
堆在我的电动工作台上的
三等烟,
但我不会用纸
卷烟草抽!——即使是最好的烟草。
我不会——
我不愿——用我的
戴皮帽穿外套的妻子
交换夏娃的裸体!
也许我缺少个“诗意的灵魂”?
当我爱自己的孩子
超过
大自然母亲的孩子
我又能怎么做!

 
05
铁笼里的狮子 
 
看那铁笼里的狮子,
看进它的双眼:
像两柄裸露的钢匕首
闪着愤怒的光芒。
但它从未失去威严,
虽然它的愤怒
来了又去
去了又来。
在它浓密的鬃毛里
你不可能找到一个项圈的位置。
虽然皮鞭留下的疤痕
仍然燃烧在他黄色的背脊。
他的长腿
伸展开来
两只铜爪的模样。
绕着他骄傲的头颅
鬃毛一根一根竖起。
他的憎恨
来了又去
去了又来。
在地牢的墙上,我兄弟的身影.
移动着
忽上忽下
忽上忽下。
 

 
06
四个男人,四个瓶子
 
一张圆的
桌子
四只瓶子
四个男人
四杯酒——
梅多克
 
杯子里
有酒,
没酒,
有酒,
四个男人喝酒。
 
一个瓶子是空的,
一个男人说:
——明天
一声巨响
我就解决了。
没有废话——
这个男人
注定要上绞架。
 
一张圆的
桌子
四个空瓶子
四个男人......

 
07
生命赞美诗

头发落你的额前
忽又飘起。
大地上一阵骚动。
树林在黑暗中
 窃窃私语。
你裸露的双臂也许感到了寒冷。
 
远远的
我们还不能看到,
月亮升起。
月的光辉还未触及我们,
它滑过树叶
照亮你的肩膀。
但我知道,
大风将与月亮一起到来。
树林窃窃私语。
你裸露的双臂也许感到了寒冷。
 
从上方,
从黑暗里的树枝上,
有什么滴落你的脚下。
你靠近我。
在我的手下,你赤裸的肉体如蜜桃毛茸茸的皮肤。
既不是心灵的歌,也不是“普通的感觉”——
在树林、鸟儿和昆虫之前,
放在我妻子肉体上的我的手
在思考。
 
今夜,我的手
不读也不写。
既不是“爱”,也不是“不爱”......
它只是春天里豹子的舌头,
葡萄的叶子,
狼的前爪。
 
走动,呼吸,吃,喝。
我的手像一粒种子
在空地上裂开。
既不是心灵的歌,也不是“普通的感觉"
既不是“爱”,也不是“不爱”,
在我妻子肉体上的我的手
是世界上第一个男人的手。
像发现了水的地下的根,
它对我说:
“吃,喝,冷,热,斗争,气味,颜色——
不要为了死而活,
要为了活而死......”
 
此刻
当女性的红头发吹拂到我的脸上,
大地上一阵骚动,
树林在黑暗中低语,
月亮在我们看不见的远处
升起,
我的手放在我妻子的肉体上
在树林、鸟儿和昆虫之前,
我要生命的权利,
春天的豹子的权利,分裂的种子的权利
我要世界上那第一个男人的权利。


08
奇怪的感觉

“李子树
      盛开
——野杏花最早,
        李子花最迟......

我的爱人,
让我们
在草地上
并膝坐下。
空气清新、明亮。
——还不够温暖——
扁桃还是青的,
     毛茸茸,
         非常柔软......

我们是幸福的
    因为我们活着。
如果在伦敦
如果在托布鲁克或一艘英国货船上我们也许早被杀死......

请把手放在膝上,我的爱人
——圆润白皙的手腕——
伸开你的左手:
日光在你手心
       像一枚杏子......
在昨天的空袭中死去的人,
       大约一百个不满五岁,
二十四个,还是婴儿......

我喜爱石榴籽的颜色,我的爱人
——石榴籽,光之籽——
我喜爱芬芳的甜瓜,
酸酸的李子......”

......一个下雨的日子
远离果实和你
——还没有一棵树开花,
甚至还可能下雪
在布尔萨监狱,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几乎要爆发,
我写下这些,出于一种执拗
——出于一种愤恨——对自己,和我所爱的人们


09
再论死亡

我的妻子,
    生命中的生命,
     我的碧拉耶,
我在思考死亡,
它意味着动脉
     硬化......
某一天
    飘着雪,
或者一个夜晚
或者
   一个炎热的中午,
我们之中,谁先死,
怎样死,
   在哪里死?
最后,垂死的
那一个
将听到什么,什么声音,
      看到什么颜色,
留下来的那-一个,会做什么,
      说什么话,
      尝到何种滋味?
临死时,我们也许不在一起。
噩耗
   尖叫着到来,
或者,我们中间谁,做出一个暗示
然后走开,让留下来的那一个
          独自留在身后......
留下来的那一个
     将迷失在人群里。
我是说,这就是生活......
所有这些可能发生
     在二十世纪的哪一年,
     哪一月,
     哪一天,
     哪一刻?

我的妻子,
    生命中的生命,我的碧拉耶,
我在思考死亡,
想着生命的离去。
我是悲哀的,
     平静的,
        骄傲的。
无论谁先死,
无论怎样
无论在哪里,
你和我
    能够说,我们爱过
彼此爱过
还有,我们人民的事业
    ——我们为之战斗过——
我们能够说
     “我们活过。”


10
我的心不在这里——心痛病

你错了,医生。
你那柔软而苍白的手
无法摸到我的心。
殷红的血液,我的血液
与黄河合在一处奔腾。
我的心正在中国,
跳动在为正义而战的
士兵队伍中间。

每天,黎明快要显露,
天空还没有朝霞的时刻,
在希腊,(已经有许多年)
每天,黎明快要显露的时刻,
他们把我的心
带出去枪毙。

每一个夜晚,
每一个夜晚,
当囚徒们在梦中呼喊的时候,
我的心,
像一位小小的客人,
飞向留在家中的母亲与妻子。

我那困苦的人民等待我
已经有十个年头。
我必须报答他们。
但是,怎么办呢?
通过铁栏杆,我交给他们
我仅有的东西:
一枚红色的苹果——
我的心,医生。

我的心
不仅仅只在我的体内,
尽管我躺在医院里面,
我的心却在整夜燃烧,
它正在和远方的星星对话。
可是,你说:
“监狱,尼古丁,
不要再抽烟了......”
莫非你能治愈我的心,
我的心——你能治愈?



文字01-09出自《希克梅特诗选》,[土尔其]希克梅特 著,李以亮 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18-1;10出自《夏天最后一朵玫瑰(外国经典诗歌青春版)》,汪驰 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12
图片来自网络
编辑 | 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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